地點：苗栗南庄鄉向天湖部落
時間：2023.5.26, 17:00PM-18:00PM
2021年10月份，得因於日本藝術家鹽田千春在台北美術館長達五個月的展覽《顫動的靈魂》太受歡迎，觀賞人次超越紀錄，一時之間連瓦旦督喜(Watan Tusi)都被掃進颱風尾，難得登上惡名昭著的黑特劇場版，po文指出瓦旦督喜同期在苗栗縣政府中正堂展出的視覺藝術作品有模仿抄襲的疑慮。一po吹起一池水，千夫所指卻傻眼貓咪的瓦旦督喜在自己的臉書回文，甚至以族/漢雙語極其慎重的態度，娓娓道來他所引用的紅絲線、土地、神靈的關係結構，並且提出了一個相當精彩的「沾黏」的動力觀念，更進一步闡述了TAI身體劇場發展多年的腳譜方法(見註)。瓦旦當年的文章，在觀賞完《深林》於苗栗向天湖部落的戶外演出之後，再次讀來分外親近。究竟要闡明了什麼之後，練習/模仿/抄襲，才能被幽默以對？又是什麼樣的血統與身份，才有資格對仰賴於通過練習去靠近傳統，這個可能毫無選擇的方式，幽默以對？
一片超過二十米的杉樹林之中，身著黑衣、腿綁銅鈴的五位舞者，從不同方向的外部朝內部移動。觀眾在向天湖部落祭場(停車場)的位置集合，由前台人員導引，從同一路徑進入了這個坡形起伏的的樹林裡，針葉與蘚苔滿佈於地，吸走了大部分聲響，猶如步行地毯之上，或是走進了棉被的內部。觀眾彼此平均分佈在樹林之中，各自游移，尋找不同位置的舞者。首先看到Lrimi(巴鵬瑋)身如草蕨，倚躺在樹幹旁，以緩慢的速度捲曲而後伸展。Piya(李偉雄)立姿，背靠一棵樹繞行；Aulai(奧萊)彎腰低身走進觀眾；小愛(徐智文)脖子以上套了紅布條自遠處小步搖曳而進，穿越觀眾隊伍，Ansyang(林源祥)在高坡處行走，羅媛紅衣背簍從高處靠近。五位舞者的動作表現出「神話般的生物伺機而動」(引自節目冊)，隨著時間推進漸漸互相影響，直到脖子以上全都罩上紅布條，展開一首以和聲變化應答聞名，魯凱族的唱調(Lalrualrumedane)，配合TAI身體劇場的腳譜方法，五人齊一踏跳，左右前後穿梭在林中。過程中，有舞者從高坡後牽引出一條銀色反光的長條材料，呼應著開場時Lrimi仰躺於地時的另一塊反光材料，這是更長的一條，由Ansyang一人上下甩動，造成不同的反光效果。在五位舞者近60分鐘的身體實踐中，瓦旦督喜在上列黑特回文中提出「身體彎曲，世界也就彎曲了」的動作原則及其世界觀，輪翻出現，從各自世界，發展成為五人一齊的世界。
相對於五位神話般的奇妙生物，羅媛整場的行為則更接近於戲劇人物，起初她牽著小犬，背著背簍，簍裡有數根姑婆芋葉從高處走下，手裡環抱一盆食物，邊走邊塞進自己嘴中。她漸漸靠近場中，原來場中央已擺放好了卡式爐，爐上有一深鍋，開場時已經悄悄開火預熱，直到她開始將方塊形狀的東西丟進鍋裡，冒出油煙傳出味道為止，觀眾不曾注意那個爐子裡燒的是熱油。近看才發現，她丟的是臭豆腐。演出進行中，她還起身，在四週地上搜索，撿拾落葉、松針，再將這些腐植裹附麵液，下鍋油炸。她就像一個樹林中的女巫，席地羹湯，除了自己吃，過程中還分食給其他五位舞者。
引述自瓦旦督喜2021年原文，太魯閣族語「土地」(dxgal)指的是一個包含了物質性土地、地上空間，並擴及家族與部落的生存狀態、舉行祭儀的循環狀態等，一個經驗性的概念。從溝通與關係的角度來說，「土地」意味著一種人與祖靈相互守護的關係，它意味著平衡。因此，太魯閣語中的「土地」一詞，可譯作「人與自然週而復始的連結經驗」。紅線象徵血液，代表生命，通過人的身體，人用身體勞動，因而連結祖靈與土地。在舞蹈的當代實踐中，勞動被置換成震動，勞動的目的從收成補獵轉換成藝術實踐。創作者自省道，像是日復日在當代日常中想要靠近傳統，卻永遠無法回到傳統生活的那種分裂、衝突感。那一種非常經驗性的學用、真假、夢醒、古今等糾葛，形成了所謂的「沾黏」，指的是一種踏下去，又彈回來的不確定的感覺，不確定的是物理性的引力、也是心理學的身份認同、更是多元族群衝撞之間的個人主義的確立。維持著這樣的問題感，不依附於任何一種理所當然，他們要層層逼近，也要瞬間抽離，作為實踐上列經驗性「土地」觀念的方法。
這場在向天湖部落演出的《深林》，吸引了近百位觀眾南北紛沓而至，向天湖的遊覽車停車場在下午三點之後陸續淨空，雲霧襲來，廣場就空了出來。環湖步道散步一圈約莫30分鐘，路邊的伴手禮攤位零星錯落，有許多攤位看起來停業很久，難以掩飾的蕭條情景。販售的商品有蜜餞、茶油、蜂蜜，販售形式不離蜂箱展示，茶籽展示，以及被當作生產器械的舞台道具，不知道被帆布暫時包裹起來經過了多久。星期六下午四點鐘，剛走出湖邊步道，從賣臭豆腐大姐口中得知，向天湖部落祭場周邊的土地都是私人土地，稍晚即將進行演出的樹林地也是私人土地。據載這一個圍繞著廢耕水田湖澤而居的南賽夏部落合計38戶，1991年政府將山地保留地重劃為原住民保留地之後，被政府強佔的國家用地，得以歸還給原部落住民使用。
演出結束，走出樹林，眼望著原來被南庄鄉公所非法徵用長達32年，終於在2022年9月才歸還原地主的停車場用地邊上，連續二間販售小米酒與香腸的小商舖，它們屋頂上超過二層樓高的廣告招牌，印著徒手書寫但卻已油漆斑駁的幾個大字，恍如40年前的太魯閣國家公園入口牌樓旁群聚的觀光伴手禮商舖，或現存於花蓮火車站南側一整排油漆斑駁曾是花蓮薯舖的剝皮辣椒舖。天還未暗，暮光突起，廣場的公廁已經全部都拉上了鐵捲門。心想著這一個公共區域去年才歸返本家，但這個曾經作為公共事業用途的官署財產，恐怕才是最尷尬的文化遺產。不知道TAI身體劇場思考「土地」之當代經驗的時候，除了不斷練習、破碎地努力地拼湊，會如何去面對那些現代社會中的公共性事務的遺跡，以及現代人不可避免的對於公共服務的真實需要。那興許也是當代性的一環，恐怕也在「沾黏」的範疇之中。
註：轉貼自瓦旦督喜的臉書(WATAN TUSI)，2021年10月11日
（想跟大家談談關於線材、紅色、土地、神靈、身體與沾黏的創作脈絡）
這是我在TAI身體劇場實踐的一種身體方法。我的舊部落在太魯閣國家公園裡的Swasal，民國26年被迫遷下山，現居古村部落，兩地相隔160多公里。對我來講，人脫離不了跟土地的關係，土地上的空間也是土地，我想從土地開始說起。
太魯閣族語的dxgal是土地的意思，涵蓋部落及家族。一個家族的生存狀態體現在土地的連結。隨著生存循環所伴隨的祭儀，其重要就在於人與祖靈相互守護，是一種平衡的概念。土地是具有生存延續的意義，聖俗交替。從勞動交換得來的土地對我來說是祖先的血，各自領域有其土地的秩序。這裡的血連結土地、人和神靈。族人常把象徵血與生命的紅色織進衣服裡，織者會用「種」來指涉「織」，也會將蓋房子很重要的「起柱」來形容色彩的植入，延伸土地與建築空間的概念，織品透過mneghuway分享連結人與人的關係。
我看到的第一塊紅布，就是payi織給我們的被毯。織布的紋路是路徑，每家都有自己在路徑上的故事。我們從紗線開始說起，有路徑、有紋路、有關係、也有斷線。我常會用「沾黏」來形容現下創作與建立的身體方法。神靈的世界裡，「沾黏」作為與祖靈的相互滲透。在創作或建立身體上，延伸其概念，在不同的時空處境交互滲透。腳譜的身體有一條絲線牽引向下，將重心沾黏在地板上，藉由律動與動作交替作用下，讓沾黏延展開來，身體彎曲，空間也就彎曲了。
織布從植物到線材、染色、織作等，猶如一則美麗的神話。神話裡的環境是神靈、人與動植物的世界，但我們已喪失閱讀神話的能力。嘗試在不是自己的土地上的空間，用紅色紗線鉤起、沾黏，滲透我與空間的異質，衍異、傳染。在荒謬怪誕的現實世界裡，重拾一點閱讀神話的能力，我們才能幽默以對。
以下為雙語版
（想跟大家談談關於線材、紅色、土地、神靈、身體與沾黏的創作脈絡）
emprngaw ku elug smnlaan quri gasil, embanah, dxgal, utux, qbubur ni smdal quri mnan.
這是我在TAI身體劇場實踐的一種身體方法。
Nii o kingal uuda sqpah mu qbubur mu nniqan mu egrian qbubur TAI.
我的舊部落在太魯閣國家公園裡的Swasal，
pusu alang mu o Swasal ga kska dxgal klwaan Truku,
民國26年被迫遷下山，現居古村部落，
empusan mataru hngkawas siida tmabuy shjil nniqan sayang alang Kusung asaw bukung Nihung,
兩地相隔160多公里。
hmrinas kingal kbkuy mataru kmxalan kiro ka qnthyaqan dha alang nii.
對我來講，
quri lnglungan mu qmita o,
人脫離不了跟土地的關係，
ini tduwa ungat pngluban quri dxgal ka seejiq,
土地上的空間也是土地，
nniqan babaw dxgal o ida dxgal uri,
我想從土地開始說起。
kiya ni empaah ku dxgal prajilng rmngaw.
太魯閣族語的dxgal是土地的意思，
dxgal patas nii o dxgal ka imi niya kari seejiq Truku,
涵蓋部落及家族。
kiya ni nii rmngaw alang ni kingal lutut sapah uri.
一個家族的生存狀態體現在土地的連結。
lntudan kndsan kingal lutut sapah o nasi ka lmutut dxgal.
隨著生存循環所伴隨的祭儀，
paah tnhiyan gaya ini pstuq ka kneudus kingal ruwan sapah,
其重要就在於人與祖靈相互守護，
pusu bi kska nii o seejiq ni utux rudan o pqlahang txaun,
是一種平衡的概念。
nii o lnglungan psdka ksun.
土地是具有生存延續的意義，聖俗交替。
niqan lmutut kneudus imi na ka dxgal, talangan ni babaw dxgal msriyux pndungus kneudus.
從勞動交換得來的土地對我來說是祖先的血，
quri knan o pnaah rbuk pnyahan ka dxgal o kika dara rdrudan ksun,
各自領域有其土地的秩序。
kngkingal nniqan o niqan gaya dxgal kana.
這裡的血連結土地、人和神靈。
dara rdrudan o lmutut dxgal, seejiq ni utux rdrudan.
族人常把象徵血與生命的紅色織進衣服裡，
seejiq mu Truku o pskraya na ka embanah dara ni kneudus scinun na lukus,
織者會用「種」來指涉「織」，
seejiq tmninun o dmuuy "gahak" seiyah na "tminun"
也會將蓋房子很重要的「起柱」來形容色彩的植入，
eangal na dha ka pusu "elut" sapah spkraya dha mtriwaq bi iru,
延伸土地與建築空間的概念，
pkrana lnglungan nniqan dxgal ni sapah,
織品透過mneghuway分享連結人與人的關係。
kana smnlaan tninaun o spawda dha mneghuway mseasug lmutut pngluban seejiq ni seejiq.
我看到的第一塊紅布，
qnita mu tgkingal embanah qabang o,
就是payi織給我們的被毯。
kika tmninun payi mu sbgay na knan qabang hlaun.
織布的紋路是路徑，
elug ka jisayanan qabang tnninan,
每家都有自己在路徑上的故事。
kngkingal sapah uri o niqan elug endaan kana uri.
我們從紗線開始說起，有路徑、有紋路、有關係、也有斷線。
nasi ta empaah waray kri rmngaw siida, niqan elug endaan, niqan elug tmninun, niqan pngluban, niqan gasil mstuq uri。
我常會用「沾黏」來形容現下創作與建立的身體方法。
luhay ku dmuuy "sdal" pkraya smnlaan ni smalu uuda qbubur knxalan sayang.
神靈的世界裡，
mniqan talangan utux tmninun o,
「沾黏」作為與祖靈的相互滲透。
qpahun "sdal" o msriyux mtmay quri utux rdrudan.
在創作或建立身體上，
mniq kska smnlaan ni smalu qbubur o,
延伸其概念，
pkrana lnglungan quri nii,
在不同的時空處境交互滲透。
mniq kska ini mdka nniqan ni karat siida o msriyux mtmay txaun.
腳譜的身體有一條絲線牽引向下，
quri qbubur uyas qaqay o niqan kingal waray bilaq mquri truma dmudul,
將重心沾黏在地板上，
tai saw sdal dxgal ka knhjilan qbubur,
藉由律動與動作交替作用下，
spowda gri ni hnyigan msriyux grian do,
讓沾黏延展開來，
sdal do tduwa mtrawah da,
身體彎曲，
mriqi ka qbubur uri da,
空間也就彎曲了。
nniqan qbubur o mriqi uri da.
織布從植物到線材、染色、織作等，
tmninun ta qabang o pnaah qhuni kri bitaq waray cinun, rsuhan iru, mnuqih,
猶如一則美麗的神話。
mnlgnug kingal saw sklwiun endaan sbiyaw.
神話裡的環境是神靈、人與動植物的世界，
nniqan saw sklwiun endsan nii o talangan utux tmninun, seejiq, smsamat, qqbhni, qqsurux, qqhuni, sspriq,
但我們已喪失閱讀神話的能力。
kiya ka kiya ni gada meungat ka knkla usa ta mkla saw sklwiun endaan da.
嘗試在不是自己的土地上的空間，
smluhay ku miyah nniqan aji dxgal mu nanak qmpah,
用紅色紗線鉤起、沾黏，滲透我與空間的異質，衍異、傳染。
sdui mu embanah waray tmninun ni sdal, mtmay ini mnlngug hnyigan knan ni niiqan, mggarang ni msruwa.
在荒謬怪誕的現實世界裡，
mniq kska saw nii lmlamu knlangan babaw dxgal,
重拾一點閱讀神話的能力，
brnahun ta mangal cicih ka knkla ta smpug saw sklwiun endaan,
我們才能幽默以對。
kika empduwa ta tghulis smtrung rdanan ta hi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