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戲曲改編話劇,可以說緊緊扣連著「創新」這個觀念,從話劇劇本改編出來的戲曲,雖主要以當代傳奇劇場從希臘悲劇,莎士比亞,貝克特,契可夫等西方文學經典的改編為代表。但,除了把話劇劇本改成戲曲之外,台灣的戲曲發展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改編來源,例如電影(如《梁祝》),音樂劇(如《歌劇魅影》),乃至現代小說(如《金鎖記》),人物傳記,其他戲曲劇種的經典戲等。
對於這樣一個問題,筆者想提出一個比較靠近跨文化脈絡的看法。也就是從文化所發展的環境,多元的因素,以及政治性的操控等面向上去展開當代戲曲「改編」此一問題在「觀念」層次上的三個脈絡。
一,從小劇場運動的觀點
透過這個觀點看台灣戲曲的創新發展,首先要釐清一個相當關鍵的轉折點。1979年由汪其楣發起,連續舉辦五屆的「實驗劇展」,以及1980年由吳靜吉創立的「蘭陵劇坊」。台灣的戲劇學者鍾明德,將80年代的這波浪潮統稱為「小劇場運動」。針對蘭陵著名的作品《荷珠新配》,段馨君曾指出,80年代台灣的小劇場運動,在戲劇現代化的層次上,很具體地意識到了傳統戲曲與現代戲劇之界限,並且重新讓漸漸沒落的京劇重新受到重視。
筆者認為,這樣一個「重新重視」的觀點,可以恰恰與台灣1970-1980之間政治與經濟環境改變產生緊密關係,在這樣個思潮下,「傳統」漸漸演變成了遙遠的中國與現實的地方,兩個似是而非交錯擺盪的浪漫主義。引起了文學(鄉土文學論戰),表演藝術(小劇場運動),美術(素人藝術)等豐沛而影響深遠的創作能量。
當代傳奇劇場的靈魂人物吳興國,1953年生,在他1986年創立劇團之前,是軍系陸光國劇隊的文武老生演員,大學時期演出雲門舞集多部作品。就在80年代初期小劇場運動熱烈展開之際,他可以說是當時受到影響與啟發的大學生。《荷珠新配》,《白蛇傳》等「向傳統吸取養分」的成功大製作,讓青年熱情的大學生展開改革抱負。他重新開始思考傳統戲曲與時代改變的問題,當代傳奇劇場的創立,段馨君指出,可以說是當時知識份子思潮下的產物。對於戲曲內部而言年輕演員來說,他們需要尋求新的市場吸引力,對於蓬勃的留洋回國的文藝知識份子,甚至是受到國民黨中華文化復興運動而對台灣經濟起飛充滿理想的,他們需要從西方經典來認識自己的文化。
80年代,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正是台灣戰後留學生畢業回國的黃金時代,思鄉並且充滿抱負,但30年後回頭看,當時的「鄉」到底是什麼,變成了一個相當有趣的問題。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回顧這個30年的劇場發展,給予我們某種程度上,去接受「鄉」之流動與不穩定性的可能。
二,從東亞現代化的角度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期,日本明治時代,在「言文一致」、「新劇」等現代化政策脈絡下,日本傳統歌舞伎也出現改革運動。當時最著名的歌舞伎演員,市川團十郎九代目(1838~1903),主要以「荒事」角色走紅,他為突破以往傳統禁忌,竟也演出女性角色「女形」,並造成空前轟動。他對於文明與進步的主張與身體力行,打破了歌舞伎傳統中,女形是真實世界裡的另一種(第三種)性別的框架。從日本傳統戲劇的現代化過程中,我們發現,30年後,他的改革成就在歌舞伎內部又被改革了一次,透露出日本現代化的果實,在大正時期的逸樂之後,導向了國族主義的線索。
1930年代著名的歌舞伎演員市川猿之助三代目,所提出的歌舞伎復古運動,恰好驗證了對於30年前,由團十郎九代目主張的歌舞伎「精緻化」「現代專業化」等現代化專業分工訴求的批判。而這樣的革新派批判之聲,乃架構在日本戰前獨特的社會國族主義意識形態之下。
從日本傳統戲劇的改革脈絡,筆者要指出的是,日本戰後,在反美聲浪與學生運動浪潮中興起的前衛戲劇運動,便曾有過大量的西方經典與日本傳統戲劇改編挪用的現象。作為又一次的改革,以劇場導演鈴木忠志為例,早在1970年代,美國對於亞洲傳統戲劇的理解,便是透過莎士比亞改編而展開的。雖然從表演研究的角度來看,「鈴木法」的重要性在於,從傳統能劇中吸取養分,並將許多能劇中的身體技術整理成一套演員訓練法,以獨一無二的日本的方式,演出希臘悲劇或莎士比亞。
但我們懷疑的是,從整個東亞全球化的觀點來看,用傳統的技法演出西方經典劇本,不正意味著「傳統」便是「形式」,以及透過現代之眼去看見的「傳統」的可攜便利性?猛一反思,這個問題恰好也適用於台灣的戲曲創新/戲曲改編話劇歷程,甚至就是其中不可躲避的一個麻煩。
台灣的戲劇現代化,從清末與日本薩摩蕃走私通商頻繁時期,中國五四運動,到日本殖民,以及戰後鈴木忠志等知識份子的前衛運動,思考這幾個轉折點,我們都可以發現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一個夾存在中國與日本兩個巨大文明之間的相互折射的現象。在70年代的台灣本土意識開始發展之初,前文提到的領導台灣小劇場運動的年輕的知識份子,當時並不知道台灣早在1950年代,已經有批日本教育長大,相當熟悉「新劇」,卻回到中國大陸追隨田漢戲劇改革大旗的前行者。
思考日本這個針對著傳統因素而展開的「創新」的脈絡,我們會發現,台灣在戲曲上改變與創新的啟發,與日本的脈動有必然關係。甚至,無論是從日本的脈絡,還是從中國的脈絡,我們皆可找出更多前行者的創舉。創新是什麼意思,在20世紀戲劇發展的過程中變得不再浪漫而單純。為此,筆者希望提出一個批判的對象與視角。
三,從台灣主流的戲曲創新的論述角度
台灣重要的戲曲學者王安祈,自80年代起影響著整個台灣內部的戲曲創新論述。以她的論點來看,台灣的京劇革新,應該朔源到京劇演員郭小莊1979年成立的「雅音小集」。王的論點乃不從小劇場運動來談吳興國,而是從台灣京劇發展歷程來看吳興國。王曾指出郭小莊的創新,在於出現了強調肢體,裝扮等的「女性自覺」,這是一種質的改變。在形式上,郭小莊第一次把京劇搬進鏡框舞台,運用大量國樂與舞台佈景。而吳興國則是在這個水平上大膽改編西方劇本,要讓非京劇愛好者進劇場觀賞新形態的京劇。
但筆者認為,這其中暗示著一種適者生存的市場進化論觀點。也就是手拿刻著京劇式微的新碑,將京劇的發展武斷地導向某種不可式微的邏輯結構中。再加上所針對的主題是「創新」時,京劇式微一事便直接連結上了用創新來解決的觀念。透過這種「創新」,京劇藝術可以不式微,可以推廣與保存,乃至鼓勵。筆者注意到的不是她們的口號與作品,而是「式微」這樣一種觀念乃奠基在物競天擇的焦慮感中。是因為怕被淘汰而生出的頹廢感。這種唯恐淘汰之感,來自於進化論的認識方式。它本身與明清戲曲鼎盛時期的市民經濟社會無關。而是一個起源自科學啟蒙,工業革命脈絡的社會文化認識。
我們認為,物競天擇說發展成了種族優生學,文化危機論必難逃經典正宗論。當「創新」的旗子被插在式微的戲曲市場時,其背後案已經有了極權主義的政治性結構。透過京劇式微,創新/推廣/保存變成動機與原因。那便是將傳統封建社會的市民經濟模式,套用上了適者生存的進化論觀點。但這與歷史發展的事實是有所倒逆的,在於200年前的戲曲鼎盛時代,本無涉於此一邏輯。
於是,到底是改編了沒有?創新了沒有?乃至對於創新行動的合理化論述,在這樣的邏輯檢查之下,便成為一個關鍵問題。而至於如何創新,如何改編,如何從藝術文化的資源中繼續發展下去,始終都懸而未決。
1973年雲門舞集成立,1975年推出舞作《白蛇傳》,吳興國當時參與演出。1979年雅音小集成立,為了紀念俞大綱先生逝世二週年,推出改版的《白蛇與許仙》,首演造成轟動。根據當時的報刊資料,青年演員郭小莊就讀大學三年級,她組團推新戲的目標是「吸引年輕人」。1986年當代傳奇劇場創立,推出著名的創團作《慾望城國》,改編自莎士比亞《馬克白》,由京劇演員吳興國,魏海敏演出一對執迷於權利而圖謀叛亂失心癲狂的夫妻。該劇用京劇形式改編莎士比亞劇本,在1986年的台灣是個創舉。
我們發現,80年代從事表演藝術的台灣的年輕藝術家,都與京劇(當時叫平劇)有深厚關係,從傳統吸取養分,以及吸引年輕觀眾,這二個觀念是相當普遍的口號。而值得反省的是,這兩個從事表演藝術創作的觀念,到了2010年的今天,還是一樣的反覆被唱頌。雲門舞集從京劇形體走向太極導引,雅音小集已經不再運作,剩下當代傳奇劇場仍然持續用京劇/昆劇改編西方經典話劇劇本。軍系京劇團合併成了國光劇團,雖不走西方話劇劇本的路線,但近幾年也都年年推出新編京劇。從某個角度來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年年推出的新編戲曲,無論是被框架在台灣歌仔戲,京劇,昆劇,客家戲等類型上,在專業配制的人員安排下(動作設計,編腔,編曲,指揮,樂手,演員)儼然就是官辦的百老匯音樂劇。一種具有某戲曲風格的音樂劇。
有許多時候,看完這種東方色彩濃厚的音樂劇,筆者常常反省,既然我們雖無法回到那個表演全由演員「提純」的時代,而我們仍必須使用中文,並對戲曲有所偏執愛好,那麼我們是否更應該試著回歸到某些內部的問題面上思考與行動。不是為了某種文化政策觀點上的吸引年輕人或提倡正當文化活動,也不是要保存什麼死去的文化遺產。總是有什麼契機可以打開其內部,而有可能出自於後現代生活的均質化與膚淺,戲曲藝術內部的細微差異問題,體驗問題,養成問題等就足以支持一個藝術創作者進行長時間的探索與提問。往往因為觀眾接受度,或創編人才匱乏,而呈現了所謂「大路子」的改編作品後,還變本加厲去營造某種戲曲正宗/創新正宗的政治性權威感,能無恐有人去樓空的危機嗎?
再者,有另一種歷史研究的聲音對於當代戲曲的「改編」採取批判態度,這個觀點上朔到清末,從尚小雲(1900-1976),汪笑儂(1858-1918)等京劇演員的突破性思維,來驗證戲曲的革新早就不是新鮮事。對於這樣的看法,若僅止於一個歷史研究的角度,那確實提供了不一樣的視野。但若用100年前的成就,來評量當代戲曲發生中的變動,筆者是無法滿足的。
在台灣,比較令人悲觀的是,無論是新編的或是改編的,雖30餘年來強打以「吸引年輕觀眾」為口號,為了維護並且永續經營文化資產。但,實際上多是看誰有資源宣傳與營造諸般口號。戲曲作品推出時的票房好壞,往往多是錢與權利的舞台。對於奠基在演員號召力上,整合音樂/肢體/文學/設計的戲曲藝術,除了台灣歌仔戲還僅存有類似的可能性以外,我們必須悲觀的表示,就連有穩定觀眾支持的歌仔戲名角,也都要遭遇年年推新戲,二個月學一個新的唱腔形體,然後最多演出10場。這樣種惡性循環的宿命。甚至,有許多素質良好的戲曲觀眾,已經對於五花八門綜藝秀般的新編劇碼感到不耐。回顧30年前,一批留學回國的年輕藝術家,興沖沖地把京劇與歌仔戲推上鏡框舞台,以西方歌劇作為標竿,以現代劇場鏡框舞台為理想,並且認定了這就是一種文明進步。現在來看,台灣戲曲的製作水平或許達到了歌劇與音樂劇的進化想像,但猛一細想似乎更像墳場。在一個必須倚靠強大政治勢力支撐的氧氣面罩下,有些活著,而有些早就死去。
(原刊《上海戲劇》月刊,2010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