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的觀音石是台灣本地製作墓碑的上乘石材,大致分作紅灰黑三色水,依據陰陽五行八字流年之歧異,每個往生者各自適合不同顏色。但觀音山的石礦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禁止開採,現在八里龍米路上只剩兩家廠商,據說多是存貨,大石頭堆放在工廠四周,長年累月雜草蔓生,在觀音山的山腳看過去好像又自己埋了起來,等待再一次開採。
為了在水邊的五樓破公寓重新砌一個浴缸,我來往這兩間石廠許多次,石頭的樣本零零落落在工廠四周,無知白目的我東翻西摸,惹惱某位老闆婆婆咳嗽示意,她緩步走下樓梯要我別碰某些某些,她用濃重的鹿港台語講了幾句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搞了半天才明白,有些是人家「早」訂好要作墓碑用的。
這應該是全世界最樸實無華但卻充滿生命力的石頭了吧!它的結構均質,沒有亂七八糟的花俏結晶,硬度適中,滲透率奇佳,像是海浪經過的沙灘。它還會呼吸,另一位老闆細心跟我說明,用礦油定期保養它,漸漸它會發光。但切記小心留下痕跡,若將過熱的器皿置於其上。他說台灣許多雕塑家都愛極了這個材料。
我的浴缸據說是最後一批深黑色的觀音石,老闆用一種一片都不要浪費的神情對我說,吊車把石頭拉上五樓的時候,我的腦子閃過生魚片的畫面。但可惜的是,泥水師傅把它當成磁磚,還刻意在施工的時候留了縫隙,說是好心幫我設想遇熱膨脹。當日傍晚,我看到新的浴缸接近完工時幾乎失聲大叫,泥水師傅不瞭解此石板無需縫隙,因為它的組成孔隙與滲透率不至於有膨脹問題,一般都是無縫施工追求平整一致,而沒有人會留下砌磚牆的間距。想到這些裁好的石片已經絕版,而觀音石又特別容易附黏於水泥,敲開來重新施工已不可行,我只好試著接受這個事實,一個以磁磚出現的觀音石浴缸,莫名其妙的間隙。
我不時在這個始終無法注滿熱水的黑色大浴缸想起那天張恬君老師的遺容,她被鑲在木箱子裡,形如枯枝。告別式結束當晚我恰好走進戲院看了《當櫻花盛開時》,一部講述熱愛舞踏的德國婦人死後,他的丈夫為了回憶她,去完成她前往富士山舞踏的夢想,而引發的美麗故事。恰巧不巧我又正在寫一篇重新閱讀土方巽的文章,在那個時候,我似乎只能以精神分裂的修辭來解釋土方的語言,土方的舞蹈與言談。尤其是土方談「死亡內存於身體」的一些文獻裡,反覆出現的多重人格的問題。但我仍相當不滿足,我總覺得這種理解的方式只是一種相當暫時的,跟心理衛生有直接關係的解套,而其實並無法繼續發現一些什麼。
張老師生病的這幾年常與學生聊她如何與身體的痛相處,她的話言猶在耳,但我始終不甚瞭解。就像土方巽的話一樣。我只是僅能從別人所試圖加以解釋的文獻中去想像那個日本,那個憤怒與希望的年代以及他的生命與掙扎。
我正好三十歲了,可能我始終無法得到什麼明朗之啟發而著手積極修改我的人生。而對於禁忌之死亡、身體肉軀與告別等困難恐懼的問題,我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感謝我經驗之所來,雖然它們透過各種各樣的迂迴的方式對我細語,而它們也很有可能知道我不見得能懂,正如我可能通過語言與聲音,將這些問題與感受留存於某處,試著對有可能讀到的人說一樣。
這本詩集裡只有一首詩,有些篇可能發表過,大部分見光的多是情詩。說穿了我原是因為厭煩之故,先把某些短篇題目全拿掉,東拼西接竟隱約發現某種內在一致性,尤其貫穿這六年之間默默相關的許多體驗。特別是近三年在博士班的收穫豐富,在思想上有許多不同以往的觸發,我約莫是自認到有其自我梳理之必要,抱著分享溝通的念頭,本家一時技癢。就這樣在不小不大的年紀興起一個寫作出版計畫,雖延宕多時直到今年遇上英國文化協會之盛會。我在英國一個月的交流與演出之餘,著手開始從英文把這首長詩整理起來,之後才又回頭修改中文原稿。過程中我越弄越害怕,越寫越恐慌,不是苦惱技窮,就是感嘆體會不夠。但等我察覺為時已晚,大幕已開,再怎樣只能上場。
華文現代詩搞什麼表演,甚至連英文世界都把詩歌表演幾乎貶為非學院、不精緻、烏合之眾一類,專門給有色人種相互取暖等社會底層階級社區參與的「慈善」活動。階級分明的英國如此,功利主義的美國亦然,甚至在中國,文學社群活動也都有著北大與否的區隔,而我們民主封建的台灣會怎樣回應呢?
我已經不在意了,實際上,我真的無法奢求正統的文學出版世界會對我這些看起來凌亂複雜,試圖跨越劇本與詩歌的題材、形式與寫作動機興趣,並有所回應。或是傳統的文學院系統有餘力搞清楚這些好像正發生在街頭,年輕小朋友的課外活動。雖然我自以為知道,台北街頭,如果有人關心詩,那應該與我所關心的差距很遠,而我更知道年輕已將我包括在外。我這幾年在劇場的行政與會計活動,某種程度上已經把大學時代那種文藝氣質磨損殆盡。但我還活著,不切實際但又流里流氣痛苦地努力維持一種平衡。除了要盡可能撥出時間自戀,堅持發呆獨處與犯罪的空間,還有複雜歧異的學術問題要掌握,還有自己的聲音要持守,如此的折磨與造作使我繼續。
這不是一本展現青春正盛的詩歌作品,也不是優雅恬靜的美姿美儀,更不是高深莫測的玄虛悟道,它是一個對於這些角色身份的模仿與質疑。它也就是演出本身。演出就是一種極刑,作為觀眾你必定面臨暴露時的腥羶暴力,演出的我以一種層層堆疊相互包裹的方式現身或者躲藏。如果它有胡言亂語的危險,有人又問起我詩的本質問題。寫詩的道德問題。或者讀詩的教育問題。除了積極造作地好好活著,那都已不再是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