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詩人的關懷通常,讀者不是被預設以搜尋情節與邏輯為主的小說閱讀活動涉入,詩人的神貌手勢似乎遠在訊息或是情節到達之前便以坐妥,我們閱讀詩作於是,在某個片刻超越了閱讀小說,我們有很多機會赤身露體地與詩人面對。有些詩人甹著眉頭,我們凝視著他的髮漩,他沈默地坐著,他的陽具安靜地躺著以及他某些錯落的毛髮,我們因為他複雜的意念和某些矛盾的堅持勃起,比如像里爾克,大部分的時候他的呑吟像自然地呼吸。或是夏宇,早期的奶子晃得時間較久較長,而越來越「偶爾擺幾下」,他的裸體只是某個局部,很多時候我們看不見奶子,但是奶子碰撞的聲音隆隆。
對於魚果,他的裸體,在這些作品裡,勾勒出穴居的(一直有個室內的概念和氛圍相對於所有包括在室內之外的室外的大集合概念),塑膠的(無限律動的跳躍以及對於無法沈默的顏色的運用,甚至是無限機靈和遊戲式的舞蹈,沒有更改過的唯一表情的,比玻璃更長存不破的),魚果有一種延續的蒙娜麗莎的微笑,無論是在哪種情境都有條凝滞不動嘴角。這是一項稀有的美學,一種比較諷刺的死亡的美學。
魚果的情詩是對某一個不會達成的現實的追求,在《海瓶子》第三詩節,
腳踩的…不是綠色的稻田…我們要故意忘記…帶青蛙去大海旅行…我們就可以游泳了…
詩人的願望是游泳,但是我們得先忘記青蛙(奇怪的是忽然在第二詩節出現),它跟著我們,青蛙象徵著某種社會意志、公眾的意識、制約,是要提醒我們往稻田那個方向去,而不是海,詩人反語道出其幻想與應許地;第一詩節,
我躲著的右半身,是玻璃作的。
有許多聯想,我可能側身睡,我的右半身已經硬如玻璃;或是我側身露出的右半身已經被你看透。接著說,
你有沒有看見瓶子包住我們一滴血滲透進來?
瓶子可能是某一床棉被,紅色的血夾帶有突兀的訊息,暗指著某場暴力,是一個代價。抑或是,在我們的瓶子之外有一場戰爭,一些死亡和尖叫,但如今我們都已遠離,我們被戰爭/革命/激情包括在外。第二詩節說,
原來牆是乾裂的,
有領悟原來那滴血來自乾裂,詩立即蒙太奇了一個房間的鏡頭進來。
而青蛙大概是綠色的,可能一直唱著歌,眼睛聽不到聲音,
青蛙迷路的原因是他的眼睛和他的耳朵都是徒勞,青蛙具象了詩人在這裡所要援引的意象,綠色;對於自然,詩人暗指著「生長持續進行」,不知怎麼就來到我們腳邊。回到這套詮釋的開頭,詩人和另一個個體,他的情人,是被預設朝著稻田的方向走,但是我們同被困在藍藍的瓶子裡,海的聯想使得我們游泳。最有趣的是在第三詩節首句,腳踩的也許是黃色的沙,詩人使用了懸吊不肯定的語氣,也許,似乎對於達成夢想和願望的價值有點無可奈何和不是太熱衷,有點怯步。或者解釋作詩人對於在海的來臨之前所有過程不抱持任何一點信任。詩人對沙灘必定指涉著海洋的社會認知質疑,我們可以說那座他們要游泳的海洋,詩人都希望將其從認知裡隔離出來。這是這位詩人的倫理學。
理想愛情的追尋在時間中進行,在詩中進行,當理想完成後,追尋消失,被追尋的理想也隨即消失。
我想再討論一首魚果的作品《琉璃》,第三節,
碎裂。玻璃飛插在眼珠上,流淚了,變成琉離帶著紅,吞下像一顆果子,不易消化。
此處詩人替琉璃的源起作了個典,我強調「作」,有建構的意思。琉離珠在許多台灣原住民族群裡,像泰雅族或排灣族,象徵著社會位階的優越性,在此一符號的認知意識裡,作為一個讀者大概不外乎將琉離理解成一種間雜經濟/政治/藝術等的符號,類同於珍珠或鑽石寶石之類,是一種優越的文明進程中的人類意志的投射。但在這首詩裡,琉離不和財富與美德同時出場,我們得到的訊息是琉璃之所以異於玻璃在於,流淚和血;而造成不易消化的原因是這顆果子的不可消化的特質;相對於玻璃,詩人提出琉璃是一種更多汁,甚至更鮮豔的果子,那是詩人的幻想與夢的來源,吞下一顆果子,如同吞下這整個社會裡硬硬的價值美德與標準,一定有某些體悟必將伴隨而至。在接下來的詩節,
那些日子,燕子的骨骸,多年後,尚且亮著,長成一棵樹了,歌聲被吸進去又呼出來,一直都是很安靜的,就這麼睡了。
樹的意象加上果子,遠離琉離舊的或詩人的意旨,我聯想到聖經創世紀,亞當與夏娃偷吃善惡樹(the tree of knowledge)上的果子,這是一棵使他們認知道性徵與其殊異的知識樹,上帝因為他們犯下罪惡,得到知識(或者說是知覺 consciousness),從此被逐出伊甸園。但在這首詩裡,詩人告訴我們在更早之前有一隻燕子因為眼珠破了,墜落,其骨骸上長出了一顆亮著的樹。燕子攻擊玻璃叼著蟲,卻反被玻璃飛插了眼珠,詩人跳過血腥暴力與驚駭,安詳地道出,歌聲緩緩地留在一種吐納中,樹下,像咒被念著。這首詩用過去完成式交代了一場憤怒和爭吵甚至是血腥。我們卻又在這裡發現詩人的玻璃狀態其實是凝結了許多歸因著愛情的殘酷片段碎削。
書寫愛情,愛情書寫,我最近有一種體認:除了說我渴望愛情,我如何愛你,以及我們關係的結束給我某些洗禮外,對於愛情相關的命題有沒有超越的可能。這種對於美好事物的認定,無形中造成危機。我的意思是整個文化現象開始傾向一種不平衡,比如過量的對於可愛和和諧的投射品,假的粉紅色的貓,黃色的沒有傷害力的怪獸,對於傳統以來一個文化體系中,必定存在的向變形(metamorphosis)的索求無論是根基於人類恐懼的投射,或是人類試圖超越的人體尺度的偉限,這些原來留在神話裡的角色,經過資本主義操縱之後,迪士尼樂園對神權的模仿,其無憂無慮的,歡樂的,沒有戰爭威脅的,經濟不恐慌的,自然無限有序的,種種塑膠的性質,可以說已經使得人類傾向於沒有生命的沒有死亡的1與0無限回歸的狀態之中。
在這本詩集裝可愛全本中收錄一首關於《一杯黏稠而過甜的奇異果汁》,在這個聯合創作的作品裡有幾個句子很成功地用了完成式時態,
我們都試過了…西瓜汁和苦瓜湯不協調的色覺…他們的透明感…而綠豆湯像粥已經吃完…奇異果汁過甜且濃稠……為了一首詩的歧異性…詩的雜質太多。
或許在意象的經營上,這首詩的雜質確實太多,有些詩節並未提供足夠的相關性,但作為這個標題的最後一篇,我們發現,詩人在此提出的裝可愛的美學為何,裝可愛的訴求為何,以及唯有裝可愛方能體會的愛情的輪廓。這個章節出現了各色飲料,或者我們應該說是許多指涉著水的液體,混和物;以一種不是純淨的本質的服裝出現,他們似乎已經很接近水了,因為我們絕對可以理解到,水其實藏在那些顏色和味道甚至是功能(像消毒水和農藥)裡面,而詩人只是故意失焦罷。甚至在第一篇《薄荷糖男孩》中,
你的全身都是糖果作的…蝴蝶轉圈圈…這一片薄荷田。
詩人在情人的身體上建構了糖果和薄荷田,看似天真,而整個效果也的確有種祥和舒適的調調。但是這樣的裝飾或者說在這些裝飾之下,我們發現幾個詩人一直焦慮的關於本質的問題,糖以及水,真實的甜味和清潔的需求。相對於光線明朗的地方,當我們回頭觀察此一投射行為的本源,我甚至覺得在這些對美好事物的訴求背後存有的是一種大匮乏。這些飲料的內容,詩人說充滿雜質,他好像只是單純想喝水並非任何水的擬設。所謂的可愛在這些詩裡面,包裝著那些一點也沒有什麼特徵的本質,像是一些服飾,在《快樂的夏天午後》裡,
挖空一條綠色的蛇,裝在水龍頭上,可以喝,也可以沖涼。
這條水管的變形,綠色的撒旦的身體,是我們的必須(sufficiency),水,在澆灌我們的乾涸之前,挖空一條蛇是必須歷經的過程。詩人沒有什麼不安地認知著此項宿命的事實。他所謂的快樂的國度,基本上是一個沒有更低於快樂的地方,他的水平線上的所有事物都更甚於快樂。另一種說法便是,快樂是最糟的,一切開始的基準。
魚果在這些作品裡普遍傳達出一種對於現實中無法獲得的愉悦的滿足的消極態度,他的策略是乾脆營造出另一個全部沒有黑色和恐懼的國度,他用除了彩度為0的其他色彩替換掉所有黑色,所有悲傷憤怒和死亡的陰霾。我們比較Elizabeth Bishop (1911-1979),美國20世紀重要的同性戀女詩人,在One Art[1],一首他寫給為了他自殺死亡的一個巴西的愛人,最後兩句,the art of losing’s not too hard to master/though it may look like (write it!) like disaster,同樣在敘述一種沈痛的失落感,Bishop的處理是在語法上(locution/syntactic)遊戲,她說the art of losing isn’t hard to master,在寫(ing)這個字--lose的時候確實不是不能控制(master)的,第二句括號中間(write it),雖然它看起來很像是場大災難,但指的卻是其語意(illocutionary)上的悲痛的情緒。詩人運用各種框架把事件/真實感受隔離。雖然在形式/語風/意象的選擇上,作品的確自詩人的本質中岐出,但是對於一個敏感的讀者而言,這種「故意遠離」和「形式的建構」反而召喚出更龐大的悲哀,感同身受或怜惜。
對於此種「在主題中遁走」的作品,我們仔細來讀一下魚果在詩集中副標寫給情人K的作品。《跳舞》:
我們是兩行濕透的肉體,閣樓是湖 窗戶是淡藍色的 眼睛,瓶子裡向日葵亮著,頧果是胸口的 抱著,你的心臟和我的 心臟,跳著。新生的草,白貓。
這裡似乎有種小小的期待小小的酸酸的戀愛的感覺,仔細讀發現詩行裡有韻,而且不是俗濼的韻,最後中斷在白貓的ㄥ,似乎是上述所有「進行」的期望值,新生的草為詩人此刻的再現。這首詩的斷句經過詩人安排之後產生出很明顯的兩個情人並肩或對望的關係,這種呈現彼此關係的手法似乎試圖在取消一種渴慕或是大量傾洩,愛,的窝臼;我們看見魚果所建構的對望或並肩,平行的,愛情關係。更進一步說,魚果更超脫地處理著愛情這種容易使人耽溺的主題,他以部分借代全體(synecdoche)在一個「愛情正在發生」的主題裡,不談論任何在意識型態裡相關的,反倒漫射了一堆近乎誨澀與斷裂的關係。
總的來說,魚果確實有意操縱這幾年台灣大眾文化的符碼,透過活潑地使用色彩,和語風上誇張親暱的與讀者的關係,我們可以看見他種種企圖背後或前面,表演或嬉戲的性質。他把愛情這種命題,包括「我是愛你的」,「難道我們要分手了嗎」,「我很珍惜你」,「我很孤獨」等之類的分支落實到某個層次裡對於資本社會中的亂象的反思。我相信有一種說法,詩人總是在來回自瀆中失落陽具,但卻在身體的其他部位發現痰與精液的類同性。世界上,生命裡塞滿太多同質異構或異形體。很少詩裡面沒有一種唯心論調。
以上算是我的讀書心得,我想在特別提醒諸位讀者,當你已經挑選了這樣一本和主流的文化勢力或文學正統有些悖離的出版物,你的閱讀的包容度以及你閱讀的生命的韌度想必是有某種程度上超越或更自主的能力,請你花更多精神和魚果那些邏輯上或結構上看似有毛病的五彩繽紛的顏色搏鬥,我的意思是,魚果大量運用色彩和食物飲料的社會基模(schemas)所傳達出來的他的,特別在愛情經驗裡的觀點和態度,確實值得讀者細究。
閱讀此一行為是建構於個體的感知,詮釋絕對不是讀者和作者同時都能共享的,我不相信班雅明所謂之純粹語言不會在語言傳播中變形易位。我硬生生地把魚果的七彩的夢境說成絕望和幽暗的替換詞,其實也暗陳出在我自己的思維裡,二元是如此根深蒂固,這可能是我自己的焦慮與恐慌。又或者我們可以說,詩人對於現實與幻想的感知能力在這個文化體系之中勢必被更巨大的歷史的凝視期許著。
其次我未提到任何牽扈到性別意識的詮釋,我希望至少在一個詩人還未厭棄「語言的藝術品比語言的五金工具還更具開放性」之前,我們這些作朋友的尚未被要求去學螻蟻排隊進進出出於魚果的身平,把某些社會制約下的因果關係排整齊。好像一隻可憎的蚊子,這裡吸一點那裡吸一點,在空氣中裝扮成游絲的時間遠大過某些刹那目睹或品嚐到血。在這個趨近每天被一掌打死的時間歷程裡,我和魚果都相信血在某處,一定有一片皮膚,微熱的床上,一些巨大的毛細孔背後,有我們的食物和美好。
期許魚果,我可以感覺到這些詩需要一些更有靈性的人讀,那些眼睛放在地板上,腳在屋頂上,手臂在水裡的。
1 Elizabeth Bishop (1911-1979), “One Art”(1976)。原刊此處附錄全詩;本站版本僅保留書目,全文請見 Bishop, Geography III (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