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只有一面斑駁的白牆,牆上安置許多可以打開的機關,牆角有一個下水道口。觀眾可以看到下水道的橫切面以及牆,如同一個低於水平面的視野。
牆壁上鑲著垂地的毛髮,超過一人高度,一隻穿著超高跟紅鞋的腿,手臂與側臉看不見,地上林投樹葉篩下的影子。戲由擤鼻涕的聲音開始,遠遠的海潮聲。漸漸地上多出使用過的衛生紙,海鷗叫醒冤魂,她從牆裡拿出掃把開始清理四周紙屑,突然露出兇狠的眼神與牙齒,當作嚇人的練習。垃圾清掃完畢收進牆邊的小洞,然後她把自己鑲回牆縫中。
牆上有一扇隱形的門被打開,造成她的不安,她發出淒厲的聲音企圖威脅門後人。那人猶豫不前或鬼鬼祟祟,要出來不出來的,她的嘶吼低鳴因此間歇起落。後來按捺不住的她終於開口:「你不怕,真的不怕嗎,我會殺了你,取你命來抵,我是來報仇的,我的冤氣比這作牆還堅固,你不相信,我可以讓它從底部流出紫色的血。」幾聲敲門聲從那扇半掩的門傳出,使得長髮的女鬼更加緊張。「你不怕嗎?我會殺了你」直到她終於說出來「你是誰?快出來」,然後她發抖,憤怒。
「你不會瞭解我的冤屈,我被困在這個偏僻的島上出不去,雖然隔著海,我就是不能回到故鄉,我被困在這裡,被騙光光,可惡的台灣人,勾結日本人。我要找一個替死鬼渡我回去,所以我躲在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一條通道的縫隙中,像蟑螂一樣,我多委屈你知道嗎」她感天動地呼嚎起來。
經過一陣呼嚎,她冷靜了一點,走出來,把那扇半掩的門闔上。她擦乾自己的眼淚,整理自己的衣服與頭髮,從牆裡挖出一張板凳,哀怨地坐上去,捏著自己的腿。她開始講故事:「自從來到台灣,就不時被人陷害,沒有一個真性情的朋友,丈夫回去福州做生意放我一個人在這裡,出門被鄰居指指點點,有說我特意獨行,不拜這裡的神不吃這裡的肉,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我講的話怪腔怪調,我穿的衣服不三不四,誰要跟他們鄉下人比,有時候天氣好我穿洋裙」。
她是一個異邦人,剋死他鄉的鬼,她的鄉愁以鬼魅的形式延續,接近一種歇斯底里的境界。垂垂老矣的女厲鬼,穿著破爛的紅色高跟鞋,要索回移民者遭遇的諸多不公義,夜裡她探出頭張望,只要有一個本地人經過就好,她要至他們於死地,讓他們都知道孤單與鄉愁的恐怖力量。
她快被這面牆搞瘋了,但她又必須時時注意儀容,有時她好不容易梳起髮髻,像一個風韻猶存的貴婦,高領削肩的大紅色旗袍搭配珍珠項鍊,高跟鞋的踢躂聲迴盪在四周,咬著一張符咒,眼神佈滿血絲。
她對於她的處境充滿悔恨,她恨不得時光倒流不要嫁給第一任丈夫,又跟著他來到台灣從商,有時候她幾乎就要熬不下去,青春美麗的身體要日夜等著丈夫從商回來,又有丈夫委託的好友天天照顧她,她就要抵抗不了了。她的這些懊悔如今都化為恨,她要索回她所失去的青春,她要挖出那個賤人的眼睛跟心肝,為什麼敗在他手上,阿,心痛!這都是青春與寂寞,這都是無奈。不行,她還是要為了她被騙去的錢財而向那男人索命,她的第二個丈夫,為了她剋死異鄉的前夫。
為什麼她要死在這裡,在一個偏僻無能的島,一棵潦草的樹下,海潮聲與風沙像在幫她送葬。她陷在這些死結中,既無法收回她的損失,又不能報復她的冤仇,日子一久,感覺失焦,她連走路都搖搖晃晃,跌進水溝裡,白色紙花灑下,莊嚴的誦經聲起,她又死了一次。
道士接到消息要來收鬼,拿著大大小小的道具走道這面冤氣構成的牆前,東張西望,拿著大刀胡亂筆畫,葫蘆與咒語構成荒腔走板的一段獨舞。然後理了理衣服,在那個空缺的縫隙貼上封條,大搖大擺地走了。
樹影依舊,蟬聲四起,有一個裝扮整齊的女人推開那扇長久被等待的門,拖著一大袋白沙,穿著同一雙高跟鞋,,她把白沙倒出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副太陽眼鏡,優雅地戴上,然後意氣風發地走了。
林投姐出處
《林投姐》是台灣民俗中耳熟能詳的傳說故事,這個人物角色在日據時代便有文本記載。這個故事有許多版本,各有所添加與刪減,但簡單來說,這是一個關於在林投樹旁含冤自殺的婦人的故事,她本籍福建,因為丈夫經商而渡海來台。花痴劇場藉由林投姐這個符號,有意要重提刻板印象中的省籍問題,把這個民間故事放在更普遍的青春、愛情與移民的議題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