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散文 15 散文.專欄

花痴劇場:Madam Balser(巴爾舍夫人)

野葡萄文學誌「花痴劇場」專欄之八,小知堂,台北 2006/01

原為《野葡萄文學誌》月刊「花痴劇場」專欄,全九篇。原始資料只記整段刊期 2005/06—2006/02,各篇月份依刊期順序與篇數推定,非原刊物標註。

她愛他,一個牛奶男,每天早上叫她起床,她穿著睡衣,拿著空的牛奶瓶,他熱情地替她裝滿,她喜歡他那股勤快的幹勁。這段關係持續好多年,直到有一天,他感冒了,他在裝牛奶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弄濕了她的睡衣,灑的滿身。他很直腸子地伸手要擦,然後她抱緊他,不願意放他走,混著清晨的奶香他們乾柴烈火熊熊燃燒。但這不是我們要說的故事。

舞台分成兩半,一半是個流理台有水龍頭與水槽與櫃子,包括其中一個打開會冒煙的冰箱,以及窗子。另一半是餐桌與窗子。這兩半組成一個簡潔的廚房,中間由一扇牆隔開。一開始這只是一個現代化的廚房,清晨,四處昏暗,水氣味散。收音機報時開場,BBC音樂台,然後是莫扎特的小奏鳴曲。她頭上包著毛巾,坐在餐桌前。

她起身準備穿上圍裙,但似乎猶豫,她選擇煮開水,但是水壺裝好水以後,卻發現沒有瓦斯了,來回踱步,看起來像不在預料之中。走回餐桌電話旁邊,拿起聽筒,放下。她去櫃子裡翻出一隻手機,清了清嗓子,撥電話。收音機的音樂音量變化,她call-in上線。主持人問早,他們閒聊幾句,巴夫人覺得無趣,轉台,頻道雜訊吱吱吱,經過許多頻道,然後決定了一個。巴爾舍夫人劈頭就問「你某某某是嗎,我跟你說,你跟那個馬莉太太說,叫他小心一點,不要偷接我家的瓦斯用,我都很清楚,還有,你跟她先生講,不要臉的豬,不要臉的豬,就這樣講他就知道了」然後她掛上電話。坐回餐桌前,重頭開始一次。

電話鈴響,答錄機接,「請問是」,結巴的男聲。巴爾舍夫人打翻了桌上的一杯牛奶,她來回踱步。答錄機傳出的聲音繼續延宕,她緊握著裙角,把答錄機按掉,鬼鬼祟祟的東張西。然後很燦爛的微笑,清理地板,連續地開始清理地板以外的其他地方,但都用同一張抹布,她進入自己的夢想中,不時偷笑,持續一陣子。然後她拿起口袋裡的小冊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寫字。

水滾了,她走到爐子旁把火關掉,拿出四個杯子,裝滿牛奶,放在餐桌上,拿出空盤子,把平底鍋裡的東西剷出來,分到盤子裡,然後站著把四杯牛奶都喝了,然後又將他們一一裝滿,放回餐桌上,她喝了一兩杯。然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有點不甘願地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她說:「陳太太你們家也正好喝完了吧,是阿,小孩子多喝牛奶好」,她閒聊幾句。然後他的答錄機響起,有聲音說:「巴爾舍,你叫的那個牛奶我家小明很喜歡」,她故意很自然的抬高語調,對電話說:「還不錯啦」。答錄機說:「今天也順便幫我再叫一點吧」。她換了一個姿勢,對餐桌說,「你們趕快弄一弄上學去」。然後她接起答錄機說,「早上還在忙,恩我順便幫你叫,妙麗,怎麼你這幾天都在忙什麼,有進城阿」然後她公式化地應付幾句。她把碗盤收起來,把冰箱打開,把碗盤放進去,並且拿出許多空的牛奶瓶,擺到門口,還稍微排列。開始擦窗子,用一條鏽滿玫瑰花的毛巾,變換不同的姿勢。

看這個畫面,她在擦窗子,巴爾舍夫人朗誦著詩句,「我是雪地裡的紅玫瑰,你摘起我便粉碎。」以及「注入我你的熱切,冒煙的牛奶,阿!那來自另一對乳房,我恨」。然後,她看了手錶,又看了時鐘,打開電視,電視新聞的氣象報告。她到另一個窗口張望。然後她從櫃子裡連續拿出許多白蘿蔔,堆滿餐桌。越來越驚慌失措。她弄來一個火盆,把口袋裡的小本子一張一張撕掉,然後點火燒了。但是她隨即又不忍心,又拿牛奶把火澆熄。她從抽屜裡拿出珍藏的牛奶罐,大大小小,還有一些卡片,她開始細數種種愛情的過往,包括牛奶瓶的玩偶,牛奶男的制服,推車,帽子等。

然後她穿上這些衣服,自己表演一遍,把擺在門口的牛奶瓶都裝滿。然後以牛奶男的聲音打起電話,答錄機響,她說:「請問是…」,結巴的男生聲音。

突然間廚房後門被打開,一個穿著西裝的提著公事包的人出現,他們兩個對望,那男人問牛奶男「你今年幾歲,半工半讀阿,這麼辛苦」然後走到冰箱,拿出一罐牛奶,倒滿一個杯子,一口喝了。然後坐在餐桌上開始看報。牛奶男收一收門邊的空瓶子,裝近推車,離開了。

看報紙的男人點起一根煙,看著滿屋子凌亂,門又突然被推開,他兒子放學了,背著一個書包,一進來就在冰箱東翻西翻,也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了。然後趁爸爸不注意,偷偷打開門縫,牽著一條狗進來,偷偷摸摸離開廚房。這男人偷瞄兒子已經離開,從公事包拿出幾件衣服,在餐桌旁換裝成巴爾舍夫人的清晨裝扮。

洗手台那區出現巴爾舍夫人,她在洗碗,水是牛奶,她洗完碗就拿了一個杯子裝滿牛奶喝了,然後離開一會,回來的時候更雀躍地把剛才洗過的又拿來洗一遍,而餐桌區出現另一個巴爾舍夫人,像開場時候,頭上包著毛巾坐在餐桌前。

巴爾舍夫人出處

Sue Kaufman(1926-1977),1967

Diary of A Mad Housewife

一個曼哈頓的家庭主婦,Bettina Balser(貝蒂巴爾舍)懷疑她自己可能瘋了,為了治療或者逃避現實,她開使寫秘密日記。她對生活世界的恐懼在日記透露,"升降機,地下鐵,橋,隧道,高的地方,低的地方,密閉空間,小船,小汽車,飛機,火車,人群 . . . ."透過她的觀察,貝蒂在她沈悶的生活裡尋找意義。她直接坦白的描述,作為一種表達抒發,改變了她自己許多習慣,包括一段婚外情。她碰觸到許多敏感的女性經驗,至今都深獲女性主義者的共鳴。

這本小說在1970年改編成電影,中文翻譯作狂婦日記,扮演Bettina Balser的女主角Carrie Snodgress獲得奧斯卡獎最佳女主角的提名。這本小說對於美國60年代女性主義萌芽時,都會女性的自我意識具有指標性的意義。

花痴劇場版本的巴爾舍夫人,同樣有類似空間緊閉恐懼症的某些身體反應,但不僅只限於感官經驗的再現。這個花痴劇場系列的家庭主婦之現代生活,要借用巴爾舍夫人的生活環境,以及女權主義者對當代社會而言的刻板印象,來重述1908年成立至今全世界最大的羅曼史小說出版商Mills & Boon,所豎立起來的經典婦女典範—「家庭主婦與牛奶工」。作為一個並置也是一種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