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散文 28 散文.專欄

京城最美男旦,一份演員自覺的觀察報告

藝術時尚,德基美術館,南京,九月號 2016/09

人社東華第14期另一版本

我喜歡作獨角戲、單人秀。可以說,我希望透過劇場創作,呈現出人的質感,人進出角色的材料感。我認為戲劇文學必須在排練演出的過程後,最終被體現在人身上。如果故事無法化身,故事用讀的即可。因此,對於演員的細察與思索,成為我十餘年來在劇場編劇、導演、設計的歷程中,一項非常基本的工作。在這個基礎上,我是一個綠建築的崇尚者,我對於透過某種方法去訂製出一批質地類似的表演者不感興趣,這有點像我從來就不喜歡大量製造,擁有產品檢驗標章的連鎖店食品。我逛傳統市場,買鄰居大媽自己種的菜,因為他總有屬於他自己的季節、方式與性格,能使人完全投入於欣賞之中。因此乎,我應是花痴無誤。

劉欣然準確來說,是一個有溫度的演員。溫度指的是,有時像冰棍,有時麻辣燙。根本上來說,他的外表密實的像拋了光的木胎漆器,但裡頭有塊小小柔軟的海棉,吸水性極佳,只是平常看不到。這個觀察,花了我五年的時間。

劉欣然在北京,我在台北,有一搭沒一搭的碰面,幾乎都是《曹七巧》演出的場合,南來北往,數數我們實在也去了非常多地方演出。時間一久,不以為意的默契也就慢慢展開,其中讓我依稀知道,要他同意一件事,不能從正面來,而且還得等,就像讓子彈飛。

從最早的時候,我便已十分肯定,這個演員對於自己的能與不能有相當成熟的、客觀的認識。那種自我判斷,我稱為「自覺」。是覺而不是戀,這種心湖裡映照的明白,很少能在同齡的,我所經驗過的劇場演員身上看到,那使我有很深的印象。

但,更複雜的還不僅於此。對於這樣一個具有高度自覺的男性演員,他大部分的演出角色,還是在一個戲曲的男旦行當中體現。因此乎,他的「自覺」本身,已然具備一種特殊的「扮演性」,並非單純的主體、鏡子與理想的關係。他一般不在生活日常中演練角色,以此為樂去冒犯,或採取任何向人炫耀般的誇張態度。劉欣然的角色塑造,主要是來自於人物畫。因此乎,我們所談論的,這項在演員功課中相當重要的「自覺」一環,在劉欣然身上,根本上是奠基於一項美術鑑賞所得來的經驗。

男旦的「自覺」,直到性別意識多元開放的今日,可以說都還是被投以異樣之眼光。我們只能說,社會風氣漸漸「接受」了某種怪腔怪調,不男不女的個體之事實存在,並給予一些更酷炫未聞的標籤,如扮裝皇后、偽娘。但事實上,顛倒過來想,我們會發現,「喜歡自己看起來像女人而作為一種特殊愛好(或比女人更女人)」,實際上與「去演出文化脈絡裡的女人想像而作為一種專門職業」,根本上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說來汗顏,但這種混淆持續發展,已經讓許多出於女裝熱愛的人自以為演員,讓出於職業需求的專門女裝演員不再敢主張其經驗,乃至思索到教育養成等環節。這種混淆、弔詭、似是而非的迷幻感,在性別研究領域潮流大開以後,一度被當成嘉年華來捧場。但狂歡瞎鬧後,雞毛褪色、蕾絲亮片脫線、高跟鞋橫七八豎四散,除了老去與傷感,也不知道真的能沈澱出什麼。

在更早之前,這樣一種「自覺」,在基督教義單方面影響的現代化社會中,通常被診斷成一種病理問題,叫同性戀。在很長的一段論述抗戰中,這樣一種宗教倫理視角下的病理現象,往往被扁平化為不正常的、社會底層邊緣的、非主流的個人癖好的病徵。甚至,在中國文化的脈絡中,八大胡同的相公堂子,也幾乎可以被對應到這樣一種西方現代的宗教道德醫學視角。回望清末民初之交,自然而然的,進步、文明、高級、正常等窠臼,便也因而滲透進了男旦行當的職業價值觀念中。

其他劇種暫且不論,我們從京劇的發展中,依稀注意到這樣一種演員職業與社會進步相結合的價值觀,在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便已經混雜有了不證自明的被壓抑感受,甚至被當成「傳統」而擴大延續,直到今日。當然這其中也有太多有趣的、似是而非、對號入座或望文生義的「規矩」值得翻攪爬梳,譬如說,賣藝與賣身是有天嚷差別的;或者正派的男旦與不正派的男旦差別是異性戀與同性戀。打開這套從清末以來的,被壓抑的男旦史,通過戲迷、遺老與女學生,竟也在歷史文化的想像書寫中,創造出了梅尚程荀京城四大名旦的流派傳奇故事,這些由小報構築的傳奇文學,隨著各種形式的多重傳播,不斷推陳出新,分別在中國大陸的不同政權下,呈現出各種奇思妙想的發展。男旦,最終還是被當成不正常的行當,消失在50年代起方興未艾的國營院團中,不僅中國如此,台灣亦然。

是的,從50年代以來,在兩岸的戲曲教育體系中,幾乎是從來也沒有十歲開始的科班,招收這樣一種行當。在整個現代教育的制度裡,可以斷言,就是容不下一個青春期的男孩,去學習女性角色的表演。因此乎,我們得這樣說,男旦,在這個現代社會中,根本上就沒有專業可言。因為,沒有一個現代教育系統,有辦法從根本的人才培育的制度上去提倡,表演更勝女人般裝腔作態的男孩,是一個值得投身的職業。

事實上,這其中的關鍵處在於,色藝雙全作為梨園行的銷售主打,早已經悄悄地被肢解。先是賣藝與賣身,被迫分家。再來是「賣」被嚴格禁止,禁賣什麼還未能定論前,賣就便扭轉成服務,一種近似於白嫖,以不必付錢做為福利的新型態交易模式。那些飄零在街上的藝與身,彼此撕咬鬥爭,在黑暗之中,為求生存,形成了新的群體與階級。然而,藝與身本來一家,他們是語言學上符號與意涵的關係,無身何來藝,無藝何須身。果真身身相覷,那便藝藝皆空。沒啥好說,脫光乾杵又想說啥?色身提供想像,技藝撩撥想像。技藝有篇章有修辭有語法,而色身是差別是符號是標記。

在中國,當戲曲正式成為面對廣大文盲群眾的政治意識形態的宣傳工具。在台灣,當戲曲奇妙地在政治宣傳工具與民族共同體、鄉愁提款機之間走鋼索,一度搖搖欲墜。80年代以來,開始有知識份子高談身體。藝與身更是徹底被撕扯開來,越前衛可能便越不留戀。身體學因此叱吒風雲了三十年。

有趣的是,五官與四肢人都一樣,身體其實沒有比膚色更值得談,但身體,一提到東方的身體,大家便熱切至極,何以之何以之?從台灣知識圈在身體的論述場域,我們又更深刻的體察到,那些老來孤單的,或一出世便註定孤單的、飄在大街上的、在早期階級鬥爭當中失敗的身體,多麼樣地渴望能拿到一張身分證,一份健康檢查報告。

男旦,提供了女人與男人各自不同的雙重想像,打開了觀眾內心世界連續性的私密空間,它是一個古老的,絕對只能色藝雙全的專業。在這樣一個現代不現代的尷尬東方的社會中,知識份子仍老愛高唱身體的獨立及其必要性如同流行歌曲,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色藝本來一體,在台上要賣,必須得雙飛。賣身的雖說不比賣藝差,但搞到底也就是一個被壓抑的少數群體要求公平,社會的接受無疑是更龐大的冷漠。而賣藝的更無須裝清高,沒有台緣就算講贏了都不算數,嚇跑觀眾戲樓也就收了罷。

作為一位男旦演員,上述兩個問題總是反覆圍繞在劉欣然身邊。他總是不斷被專業院團投以非科班的業餘眼光,更是每次面對主流傳媒時一概都要被強迫回答關於「我不是同性戀」的生活舉例。色與藝在公眾理解中早已無情分家,這無疑成為了劉欣然得頻頻面對的問題。在我與他的創作演出過程中,我特別想指出這樣一種演員的「自覺」。我認為這是極其重要的一項認知,不管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或從社會氛圍來看,我們作為觀眾,其實已經完全喪失了作為買票看戲的觀眾最基本的樂趣。而令人詫異的是,我們竟然已在無形之中,習慣用你是不是底層邊緣值得偷窺,你有沒有學校畢業表示正規,去觀賞表演,去評價演員。

想像吳祖光在〈廣和樓的捧角家〉一文提到的戲迷、遺老、小報記者與女學生,1920年代的北京城與北京人,也許早已有了上述的文明歧視思想,台下各種指手畫腳早不嫌少。但戲劇的想像的世界,畢竟還令觀眾們樂於投入,那種純然的投入,對演員全然之信任,如同花痴的,最基本的看戲之樂,今已太難得。

本文刊載於《藝術時尚》,九月號,德基美術館,南京,中國,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