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面對感受性的問題,你與相反我的表述,雖然不能表示我們彼此無關,就算我們曾經歷同一個時空,或者朝向同一個方向遠眺。我不是你而你也不是我,我們皆非所前來之物。因此,就算我透過一個輔助性的義肢看見了一隻蟲,而你沒有,你如何否認,他不在你經驗的領域之中。你只能說,沒注意到,來表示你承認他確實是一隻你有可能經驗的蟲,而不應該全然否認他。那我呢?我透過一個鏡頭看到蟲,卻無法兼顧其他,譬如第二隻蟲。因此,那些我們所無法經驗的蟲僅能讓我們惋惜而已。
王二所描述的陳清揚並不是陳清揚本身,如果他以描述她為目的的話。他試圖一次又一次,更加仔細的說明那些他們經歷的事,但僅止於有發生性關係的部分。因為他們的罪惡在於此,眾人希望驗證他們的罪惡,而鼓吹王二繼續、更深入並全面地描述那些罪惡。這便是鬥爭作為一個語境最重要的特質。脅迫著某人鉅細靡遺地重現某個他們不見得經歷之事。這是一種集體激動的方式,兼具娛樂與教育的效果。鬥爭作為一個語言表達的類型,如同讚美或者抱怨各自成類型,是要體現聽眾們的慾望,讓某些聽眾們不能經歷之事被描述出來,就算表達的主體也不見得真實前往。在這個語言的類型當中,去衡量事實的真實性是無所必要的,唯有用各種方式給予聽眾們滿足,讓錯誤與罪惡深刻地公布,方能雙方達成。因此,這個呈現,主要在於借用那些裝飾性的「社會主義好」等標語,建立一個她不斷被逼問的過程。但我們並不交代批鬥會上的其他人,講台上只有陳清揚一人,甚至包括最後的文藝表演也是她自己來,她同時是群眾、黨幹部、也是自己。
階級鬥爭的場面不是我感興趣的,甚至也不是那種集體暈眩的效應。這個題材雖然有它自己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但是我們不加以考據。一個女人如何從被眾人厭棄的運動場上得到某種超越一切的坦白,是這裡的重點,尤其是她透過放棄自己來獲得自己。
農村早晨的大霧像是對焦不清的照片,有時候那不見得剛好是晨霧,也有可能是風沙。人影從遠處漸漸明晰,狗吠雞鳴之類間歇性出現。柵欄圈住豬,騷動的氣氛中。她胸前掛著破鞋一雙,勞動者的裝束,驕傲但沈默地,兩眼空洞無知。有人搬來講台,還有麥克風也湊上來擺妥。清了清嗓,她從她就是一隻破鞋講起。她說:「我是陳清揚。北大醫學院畢業,我下鄉改造思想,社會主義好,毛主席萬歲」
「我是一隻破鞋,我偷漢子,這是眼睜睜的事實,那天晚上我用雙腿夾住他的腰,像隻浣熊一樣,他的小和尚用力的干我,我很興奮,臉頰通紅,而且我每次鬥爭會完都特想要干,像是包裝的禮物被打開那樣,我坐在書桌上讓他干」
「是的各位同志,每次開完鬥爭檢討,我就特想干,這是千真萬確沒有造假」
「我喜歡眾人糟蹋我,就像我與王二同志偉大的友誼,我社會主義也有偉大的友誼」她兩眼翻白,彷彿痙攣,掙扎中清醒過來又從頭說了一遍。
「我偷漢子,王二同志與我私奔到山上去,劉老爹快死了,他的土地肥沃好耕,那有一個洞都是我們的衛生套,這是事實,可以去查證,衛生套是我從醫務室帶走的,天然橡膠的」
「我的乃子尖挺高聳」「我是怎麼叫的,你們要聽嗎」
「我主動去找他的,我是破鞋,當初我只是要找個人證明我的清白,但後來我承認了,我就是破鞋」
然後陳清揚就自己叫起春來,雖然雙手被綁著,但是她很投入。「對,我正是這樣叫的,好像還要在多一點」於是她又理智地調整了一下音量。「他起初嚇著了,直瞪著我看,我一時臉紅就不出聲了,過了幾次他終於開口要我像以前那樣叫,我就說,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台下似乎有人不相信,於是她又說了另一個故事「我本來不是這樣叫的,那是因為有一次在山背的潮濕森林裡,我們兩裹著一個被子半夜被凍醒,我向他提議來干不然會感冒,於是我們兩個就干了起來,兩個人都叫的很大聲,弄到全身熱,弄完的時候天色漸漸亮起來」。
群眾偶爾傳來掌聲,表示稱許,陳清揚就像控制全場的主角,她開始說話,歡呼聲便漸弱,她稍微歇息群眾聲便起。她處在一個封閉的自我狀態中,無畏於很有可能失控的群眾力量。
這個自我表述的結構要在陳清揚漸趨亢奮激昂的情緒線中小心地發展,這個過程不是每一次演出都一樣,並且配合著聲音環境,民眾的叫罵連同歡呼聲,整個局勢漸趨激動,最後在幾乎聽不見陳清揚的聲音時,主持人透過喇叭宣布鬥爭會到此結束,哨子的聲音,成群的鳥拍著翅膀飛過。然後陳清揚化身為紅衛兵,跳起紅太陽的舞蹈。
陳清揚出處
《黃金年代》是中國小說家、社會學家王小波(1952~1997)獲得第13屆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大獎的作品,該作1992年由聯經出版社出版。
這是一個文革時期的女醫生下鄉而漸漸變成破鞋的故事,透過另一個下鄉的知青—王二的主述過程。對於陳清揚來說,這是痛苦的經歷,原先只是謠傳,因為她皮膚白晰奶子高聳,鄉下地方的居民說她必定偷漢子,開始只是冤枉,後來是透過王二加以驗證。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他們定期被鬥爭,也要寫交代材料。他們放蕩的姦情如同連續劇一般,在農村人名與黨工組織間流傳。王二以偉大的友誼為名,邀請陳清揚通姦,陳清揚以付出友誼為名,與王二持續發生關係。
王小波的《黃金年代》在性、群眾與友誼的交錯辯證過程中完成了一幅生猛有力的陳清揚的肖像。